对我而言,石燕桥吸引人的莫过于向油房山脉深入,丰富的植被,高低起伏的地形,令人窥谷忘反,望峰息心。
《隆昌乡土志》记载:“油房沟,本路由城东门外过观音桥中路东南至两边墙十里至滴水岩…… ”我和友人大致选择了清末的一条线路在油房山里穿行。
前人取地名常通俗,往往根据当地特殊地形或商铺或大户宅院,如:两边岩、汤圆店、彭家祠。麻拐石一名,让人忍俊不禁,川渝两地之人称青蛙为麻拐。何以有如此诙谐的地名,究其原因,原乡场有一座似青蛙伏卧状的巨石,故名。民国时期,麻拐石更名为嘉谟,1941年的隆昌县地图已标注为嘉谟场。
嘉谟与麻拐石在字面上毫无关联,实际上嘉谟是对原地名发音的雅化,麻拐—蛤蟆—嘉谟。
行至麻拐石,正好逢场。光影中浓厚的生活气息,热闹嘈杂,赶场的人在其中各求所需。那一刻,我也是个赶场人,第一次驻足麻拐石,就觉得有拍不完的场景。
询问老者关于麻拐石的原址,嘈杂声中听不分明。我认为麻拐石在东或在西已然不重要,石头只是石头,在众人的斧凿下瓦解,没有飞扬翻腾,没有炼就苍穹,凭着当日的光影与人物留给人的美好,便觉得还会再来。
匆匆拍摄后,出了场镇寻找明代的半壁寺。旧志中对半壁寺的记叙仅有其名,不过也证明了寺是古寺。
寺门上对联有趣:半壁寺寺半壁半岩半坎半山壁,九龙坡坡九龙九沟九岭九石龙。
寺门关闭,从窗中洞窥,如对联所述,神像开凿于半壁之上,除大殿正中上过金装的众神,二层之上还存在一些神龛遗迹。
初夏时节,翟家坳的老黄桷树刚发了新叶,茂盛得遮天蔽日,其根之大,不知几人才能合围。邑内上百年的黄桷树不少,独这一棵包含四块古碑一座土地龛,蔚为壮观。
植物在生长中蕴涵无穷力量,古碑被发达的树根紧紧包裹,最左古碑被积压脱离碑基,碑面完全脱落,不见一字。土地龛左侧碑辨识出有“补修碑记”的碑头字样,土地龛右侧一碑镌刻着捐修者的姓名。所以,几块古碑就是修路的功德碑,碑前古道通隆昌方向,另一侧小路通石碾镇车家堰方向,部分石板可见骡马蹄窝。
油房沟自古地广人稀,能从山脚一直铺设到隆昌方向的古道,有何必要。倒是饭桌上我母亲回忆起70年代到油房大山中挑煤的往事引发联想。油房山内产煤,而隆昌其余诸地匮乏,无论生产生活对煤的需求都极大,所以翟家坳这条古道正好承载着煤炭运输的功用。
清朝康熙年间入蜀的黄氏在隆昌渔箭油房一带落业,经过数代耕耘,在叶家沟里兴建起48座天井的黄家大房子,宅院坐北朝南,开门见山,田地绵延,随着财富的积累,黄氏在县城中心街置地修房,形成一片清代院落——将军第。
与内住户攀谈,这大房子里曾经住了上百号人,每到饭点,各家炊烟升腾,院坝内外好生热闹。宅院的气派与热闹,赶不上时代变化的步伐,进城的进城,外出的外出,现在仅住着几户人家。部分房屋被改造,一部分房屋因久未居住,人气消散,无人检修,已成危旧,一部分房屋被文物盗窃分子光顾后,偷走值当的木构,逐渐倾斜倒塌,住户就干脆辟为田地,围成鸡舍。
旧故里,草木深。房屋的命运何尝不是人的命运,万物的兴衰都是自然之理。2019年11月,叶家沟村入选四川省第四批传统村落,也许山沟里的古宅将重焕生机。
清代嘉庆辛未年(1811年)黄氏地主在宅院东面渔箭河之上捐修了一座豹子桥。之前在当地问豹子桥,村民一头雾水,因为当地人习惯称为“大桥”。大桥呈两墩三孔拱券式,与隆昌其余诸境龙桥不同处在于,唯桥正中拱券上雕塑一蛟龙,因地理上接近重庆,有渝地的做派。可惜龙头被粗暴破坏,龙头想必沉落渔箭河中,即使如此,仍旧能感觉蛟龙有震鳞欲飞之势。
大桥下又有一石质平板残桥,修建早于大桥,大桥之所以大,相较于旁近的小桥。站在小桥上看大桥,行云流水。当年的人为了要回家,不顾滂沱大雨和湍急河流,涉险过桥,无数人丧命于冒险和侥幸。
因当年四近有豹子出没,大桥就命名为豹子桥。查阅史志,明代万历十七年(1589年),猛虎入隆昌城;清代康熙年间白鹤林有猛豹出没;乾隆三十四年(1769年)虎至南乡,被乡民击毙;光绪庚子年(1900年)周家寺出现猛豹;清末,往龙市方向的扈家岩出现豹子。
特别是到了民国时期,随着报刊的兴起,隆昌石燕桥油房一带虎豹出没的信息进入了大众视野。
1931年《新蜀报》刊载:隆昌十月二十三日通信,县东二十里石燕场山后,(当东路旁),前日突出黄色虎一只,大如初生之牛,当将碳厂侧拾碳童子□去,行三里许,吞噬过半,仅剩头面,旋经村人赶逐,迄荣昌界垭口逐杳,又距场数里之上流桥山上……
1934年《南宁民国日报》载:豹子成群噬人,隆昌油房沟吊民伐豹,乡人组除豹团。县东油房沟,□来豹子成群噬人,兹探得该乡近已安设陷阱……
1935年《绥远西北日报》载:川隆昌县虎豹猖獗,隆昌县东与荣昌县接壤之油房场、李市镇、大佛坎、耗子口、弯子坡一带大山,自秋以来,虎豹齐出,猖獗已极,经豹噬之男女毙之五人,重伤毙命者七人,轻伤十余人……
虎豹之患,曾让油房一带的居民不寒而栗,村民常结伴出行,最严重时持刀枪赶场,视行旅为畏途。隆昌官民与荣昌联合设法捕捉猛兽。随着人类活动足迹的增多,大炼钢铁砍伐森林,虎豹踪迹消失。
站在豹子桥上,风吹竹林,仍不免一惊。
从叶家沟返回走新民村沿陡峭土路直上荣隆交界的三块石,三块石于荣、隆、泸三地颇有名气,亦可在山头俯瞰三地,庙内供奉道教佛教众神,从左至右三块巨石,名称也有趣可爱,分别是猪头石、元宝石、面包石。
据闻,三块巨石庇佑着三地百姓的福禄衣食。不免想起《列宁在1918》中瓦西里对妻子说:“面包会有的,牛奶会有的,一切都会有的。”
其中元宝石中下有两处碑记,青苔覆盖,字迹难辨。右侧刻有“忍让”二字,落款:李潭溪刊刻。李潭溪,字连山,号潭溪,是三块石下荣昌安富李家沟人,出生在嘉庆年间,石刻大概形成同治年间。
处在川东平行岭谷螺罐山余脉上的油房山,在隆邑之中海拔最高,风景最奇绝。站在最高处,物我两忘,豁然开朗,借苏子之语:“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,取之无禁,用之不竭,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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